学术专题

质朴淡定人 精深专意画——杨建五人、画略识

 
李蒲星 作者系湖南省美协理论艺委会主任、湖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美术系主任、教授)
    文化之玄妙,植根于人的精神;上帝创造规定了人的肉身,却留下了人的精神空洞——你可以是一个精神无 限丰满光照万世的人,也可以是一个精神空洞近于虚无徒有肉身与禽兽几无异的人。如此天差地别的“人”,取决于你生存的境况,也取决于你本人的选择。
 
    因为上帝的规定,所以人的肉身是极为有限的。又因为人不是个体,而是生生不息的种类,所以其创造同样生生不息;如此就决定了人的精神与肉体的有限。相反,而呈无限状态。这种无限从过去走来,伸向不可知的未来。结构了人类文化与文明,也使文明与文化趋于玄妙深奥。
 
    “文如其人”是中国人的文化。千百年来,对此四字的解读生生不息,也莫衷一是,足见其玄妙深奥。依中国文化的见解,书画乃文之末流。之所以居“文”之末,在于书画的“技”要求。无技不成书画,但技同样冲淡了书画的“文如其人”品性。所以,中国书画的最高境界是“无技之技”、“无法之法”。而最低档次则限于“炫技”“炫法”,完全排斥了书画中人的存在和意义,精神性当然无存,也使之不再具有文化与文明的价值,徒剩手艺而已。
 
    明人王樨登如此论元朝倪云林:“今世重先生画,次重其诗,又次乃重其人。是人以掩诗,诗以掩画,世所最重者,先生未技耳”。
 
    明清至今,谓倪云林画为逸品第一,乃中国书画近于“文”的境界。以王樨登之见,倪云林的人、诗、书、画,依次排列。其中“人”是根本,画是末流。世人徒见其画为逸品而第一,却不知如此第一是植根于“人”才开出的奇花,因此之故,世人学倪画之皮毛者多,得倪画精神者鲜。
 
    倪云林之人即在其精神,其精神丰富复杂,后人难得其详。仅以流传而言,其“洁癖”足以属于今天的变态心理学范畴。有此变态心理的艺术家,按弗洛依德的理论,足可以领袖群伦。无“人”之洁癖,何来惜墨如金的图画?无惜墨如金,何来逸品第一?
 
    如此不厌其烦地重复“文如其人”的古训,是因为它包含了中国书画的价值观。虽千百年,至今仍然有效。吾辈应视之为文化与文明的精华而承继之。对于一个画家而言,重要的不是他此时此地的画如何如何,而是他的“人”怎样怎样。无“人”可能怎样怎样。无“人”之手艺,即使贵卖千金,也不足以为敬。资本主义的初级阶段,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比比皆是,成为主流。王樨登的倪论,足以切中当今时弊。于画家而言,足以头脑清醒,以勉令利智昏;于社会而言,可以明辨是非,清楚谁是鱼目谁是珠。
 
    因为循以画观人的研究原则,逐渐形成了某些面相气质的人际交往态度。你来我往,言谈举止之外,尤注意视觉。与杨建五的相识完全是因为工作需要;因为工作需要,所以一定时间内交往频繁,其视觉和言谈如出一辙:质朴淡定。
 
    崇尚奢华淫逸的社会,质朴难得一见;利欲熏心的社会,淡定凤毛麟角。这就是杨建五为什么在他混迹的那个人群中与众不同的原因。这个与众不同,写在他的脸上,也渗透在他的言行举止之中。一个无追求的人在一群装腔作势狐假虎威的同类中自然显示出珍稀的平淡从容品格。
 
    改革开放三十年的最大成就之一是造就了一小撮权势富裕起来的翻身农民,他们甚至包括他们的父辈祖辈,在毛时代或更早的时代,都是一无所有的穷人。风云际会三十年使他们彻底翻了身,成为一小撮权势富有者。在他们的脸上和言谈中,刀刻般写着翻身农民四个字。艺术市场兴起之后,美术界增添了若干这样的翻身农民。
 
    质朴本来是农民的视觉形象,翻身农民都极力要用权势的威严和金钱的奢侈掩盖自己固有的土地般质朴。结果是普遍的装腔作势。
 
    杨建五的质朴同样来自他的底层社会经历,但深入交往之后才发现他出身书香门第。
 
    晚清民国时期,“湘绣”挤身中国四大名绣,共同将中国刺绣推向巅峰。而”湘绣”的如此发达,功不可没者首推杨世焯( 1842 年——1911 年)。杨氏家族不仅是宁乡大户,而且自杨世焯始与美术代结因缘。为新中国湘绣屡建功勋的杨应修(1912 年——1993 年)即是杨氏后人。杨建五就出生于这样一个家族,至今家里都收藏有五世祖杨世焯的绘画珍品,市面流通的杨应修绘画也屡屡被收入囊中。父辈一支如此,母系张氏一门更是显赫。外公哥哥张有晋先后任湘乡东山学校和湖南一师校长,一手策划了毛泽东入学东山和一师。新中国始,毛泽东亲自安排举家北迁,张有晋与章士钊、齐白石成为第一批中央文史馆馆员。
 
    我辈看来,如此出身,可谓之显赫。因为有这样的显赫造就了杨建五无所谓的淡定。无论是他在工厂做普通设计师的过去,还是满眼翻身农民花枝招展的当下,他一如既往气定神闲,我之为我,自有我在。
 
    虽然受先辈影响,杨建五自幼嗜好图画,专业教育学的却是工艺美术。毕业之后在工厂做图案设计,业余画画;后又一度下海经商,是最早由一批见过大把金钱的人。如此早与钱结缘也使杨建五没有翻身农民那种暴发户的乖戾之气,更重要的是使他明白了卖的好不好、卖的贵不贵与画的好坏不一定成正比。在好卖贵卖即“大师”的时下美术界,曾经的老板杨建五多了一层画界传染病的免疫力。
 
    显赫的家世使杨建五无需急躁地做一个翻身农民,一度下海为老板的杨建五也不急着大卖贵卖,以求暴发。名利二事,无不追求,来不拒绝。杨建五之外,相识交往中的另一人是中央美术学院的易英易英父母均是民国时期的湖大学生,父亲曾任吉首大学校长,母亲一系在民国权贵中更是显赫无比。正是这样的家世,使身在名利欲望都市之最的京城,满眼金钱钞票的美术界,易英却有着罕见的名利距离术,令人肃然起敬。
 
    做老板时,杨建五行走大江南北。生意之余,从不放弃看画展的机会。因为不在画界,也无偏见,只要是美术展,无论什么都周游一番,生吞活剥,囫囵吞枣。始料未及的是,正是这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终于又把他遣返到了美术界。2008年,领头组建湖南省花鸟画家协会,任副主席;2009年,他受命组建长沙画院,一切从零开始。两年的时间,长沙画院不仅有了办公作画的物业,甚至还建设了在长沙堪称一流的画院美术馆。这种颇有政绩的建树与他的经商经历不无关系。
 
    因为长期游离于美术圈外又藕断丝连,进而形成了杨建五开放的艺术视野。虽然自己的创作钟情于传统文人画家,但对于石鲁林风眠、吴冠中等非传统画家,杨建五同样能发现其闪光点,并化而用之。
 
    从五世祖杨世焯到伯爷爷杨应修,都擅长花鸟,或许是受此家学渊源影响,杨建五也钟情于花鸟画。除此之外,直接受教于宁乡花鸟画家欧阳笃材也是一个原因。现代花鸟画,从任伯年、吴昌硕到齐白石潘天寿,大师林立,后学者欲入门径,多从临习某家始。湖湘画家,多受齐白石熏陶启迪。杨建五却不循常道,虽然也广临博摹以观艺道,但尤注精专。精专有二,一是画竹,而是画苇,辅之以禽雀。
 
    自五代以竹入画,几乎为花鸟画家首选题材。到清朝初年郑板桥,专精兰竹石,可以说是将千年竹画推向巅峰。郑板桥之后,画竹者几乎不离其艺囿,当然更无人敢专精于竹。杨建五抱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可以说是胆大妄为。
 
    以竹入画的发生,与文人意识浸入中国绘画分不开。宋元以后,画竹者日众,与其曰画竹,不如说是借竹抒文人胸怀抱负。受此影响,千百年来,画竹多以疏瘦为美。
 
    杨建五生长的湖南,遍地皆竹,从小耳濡目染与文人画的疏瘦之竹相比,湖南大地的竹多是叶密竿粗之毛竹。另外,杨建五生长的新中国,传统文人被强行脱胎换骨,传统文人意识精神遭到摒弃与否定。因为不再有传统文人的思想意识束缚。杨建五得以直接面对自然之粗竿密叶之竹。所以,与千百年来文人化的画竹相比,杨建五画竹以密代疏,而与传统文人的审美趣味一脉相承的仅是以墨代色。因为是大面积的繁枝密叶,当年学设计时的构成意识自然生出。传统文人化的虚实关系中多了一层黑白的构成关系。应该说,敢将设计中的构成意识融入到水墨画中也与前辈林风眠、吴冠中等大家的先行启迪示范不无关系。
 
    “重要的不是画什么,而是怎么画”。与人们习以为常近同典范的文人画竹相比,杨建五的密竹构成图画别开生面,而且,杨建五也一扫文人画竹的孤寂之气,而是在竹林中点缀若干鸟雀。这当然也与湖南竹林多鸟雀飞来飞去有关。鸟雀不仅增添了画的生气和情趣,而且强化了画面的构成意味。枝线、叶面、雀点完成了构成三元素在水墨画中的有效转换。
 
    密竹构成图式探索的成功鼓舞了杨建五,又开始将探索的目标转向少有人画的芦苇。之所以选择芦苇,与画家曾在洞庭湖芦苇荡写生时所受到的震撼有关。决心深挖芦苇的绘画价值。写生拍照之外,深入研究齐白石高希舜等画家不多见的芦苇画。因为有了密竹构成的铺垫,所以芦苇画的探索进展顺利,短时间内成绩斐然,广受好评。与画竹的点线面构成相比,芦苇的穿插更加的自然。芦苇的交织自然生动成线,而苇叶的相互掩映成面,同样辅之禽雀,以增其生动情趣。有所变化的是画家探索墨色相融的苇花画法,开前人所未有,特别是对紫色的运用,更是水墨画中少见。
花鸟画的特征之一在于自然造物千差万别,一般花鸟画家多是强化笔下自然造物的变化。杨建五却在一段时间专攻一某物以求精深通透。这既有前贤花鸟画大家郑板桥的榜样示范,更有山水画家黄言虹等的教诲启迪。而且,在当代倡导个性价值的社会,此种策略更容易成功。杨建五重返画坛不过数年,就能以画竹、画苇立足于花鸟画界,即既是成功的例证。
 
    在深入探索芦苇画的同时,杨建五又发现了山水和花鸟的相交点。本来,山水花鸟画都是中国人观照自然的结果,宏观为山水,微观为花鸟。杨建五在探索中发现,近景芦苇是微观,远处淡染山脉以求深远,则显宏观之势。于是,芦苇画又多出一重新的境界。
 
    从近代海派开始传统文人画就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一新在于清洗冲淡明清文人画崇尚的孤傲高雅之气,力求雅俗的协作。二新在文人画的视觉形式上即诗书画融合的精益求精。吴昌硕、齐白石潘天寿王憨山等近现代花鸟画大家莫不如是。杨建五的花鸟画,大致也是如此思路。所以,书法在画中至关重要。数十年来,杨建五习书未曾间断,这使得他的书法在同辈画家中堪称高手,书法的不俗不仅使他可以在画中尽情书写以彰显文人画的视觉图式,同时也使他的画永远不偏离雅的大道。虽然不再突显文人的孤傲雅绝,但文人的精神气质仍然挥之不散。画中的这种意识,也是他质朴淡定为人的精神映射。
 
    “文如其人”,言有限、余语意无穷,道出了来文学艺术与科学技术的根本区别。人人皆言“文如其人”,却对其中之意不甚了了。
 
    文有高低优劣,文如其人,高低优劣自然取决于人。身为文学艺术家,欲求文之优之高,当如何为人?按中国先贤训示,为人之道、德、才、学、识四字而已。也就是说,欲求高优之文,先做德、才、学、识皆备之人。
杨建五家传书香,在一个名利欲望无限膨胀斯文扫地地极矣的时代,能够质朴淡定,与周遭一些得志便猖狂的翻身农民相比,其德自高一筹。中国自古以来,立德为人之根本,修心养德乃终身大事。所谓吾一日三省吾身,即是反观检视自己的德行。今日中国为最大名利场,与追名逐利之徒相比,修心养德近同酸腐老朽。书香世家加上早年下海的经历,锻造了杨建五的名利防护墙,但恶劣之社会环境对道徳人心的败坏比之环境污染对人身的损害强千百倍。即使有自然的防护墙,依然当如履薄冰的危机意识。修心养德,这是古之圣贤以为文如其人首重人之德的原因。
 
    修心养德在于做人。做一个优秀的画家,还当以全面提升完善自己的才、学、识。业精于勤而荒于嬉,千锤百炼方能成钢;读古今中外圣贤书,如同与伟人对话,历来是求学之正途大道。所谓学海无涯,活到老学到老,即是如此。与一般画家相比,下海岁月使杨建五得以走南闯北,见识不少。见多识广,自然会心胸宽广,剔除私见偏心。这一切都如同能量的储备,天长日久,自然会喷发出活跃的创造力,进而使自己的艺术之境逐渐完善。对于杨建五而言,这是人生的责任,对于杨建五的朋友而言,这是美好的期待。
 
点击数:3862     发布日期:2014/9/17    打印本页    返回上页